观雨

2020-06-10

从维熙

①京城久旱无雨了。时至6月11日午后,才见雨丝迷离。

②凭窗外望,平日千篇一律的街道,顷刻间多了些奇异的风景:一些“板爷”①虽然被雨丝封堵了生意而提前收摊,用苫布盖起货物打道回府,但是他们用光溜溜、赤裸裸的胸膛,迎接着漫天雨丝的洗礼。两只脚拼命地蹬着三轮车踏板,嘴里还在高兴地喊着:“雨……雨……”“下吧……下吧……”“下金下银……下粮下面……”

③尖厉的呼叫声,响彻塔楼的每间屋子。于是,楼窗一扇扇打开了,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,不知是在追踪板爷留在雨幕中的回声,还是在呼吸湿润的新鲜空气。

④京城太干燥了,这一幢幢“鸽子笼”因为少了情雨的温柔,仿佛变成了沾火就着的火柴盒,干得人们嘴唇起泡、喉咙干涩、百病丛生。前几天,推着得了脑血栓的老母亲,到医院去看病,虽说还不到夏至时节,可已是天如下火,地如冒烟。进了医院甬道,见病人一个个神情沮丧。患者们不议论彼此病情,却谈论着天干地支的阴阳轮回,说着“五行”缺水,人间就要灾变。老中医忙得额头坠汗,她告诉我:“如同冬雪可以去病一样,干旱的夏天,雨水可以祛除百病!”

⑤雨丝终于姗姗而来,她起始步履轻轻,只能听见一片沙沙的轻微声响。待我走近窗子,窗外雨丝织网,街市已在雨幕中一片朦胧。花的雨伞,花的雨衣,花的少女,花的街市……如同在这短短瞬间,迷蒙的雨丝给这京城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……

⑥最不怕雨的是孩子,他们赤着脚板,追逐嬉戏。当稚嫩的嬉笑声停了下来,几个男孩就蹲在楼下的墙角,开始在梦中织梦了:“水牛,水牛,先出犄角后出头。”②他们齐声叫喊,足以显示了童贞的虔诚。他们蹲在墙角一动不动,任天雨淋湿他们的衣衫,任甘露淌下他们的额头。他们口里唱的是北京古老的童谣,实际上是对这场喜雨的祭曲。但是最后孩子们终于失望了,因为没有一只水牛从洞穴里爬出。一颗颗赤子童心还太单薄透明,单薄透明得如同蝉翼,他们不知道久旱之后不会有水牛孕出——水牛的生存条件是雨水充沛。他们还在虔诚的等待中呼叫:“你爹,你妈,给你买来烧羊肉。”

⑦大概是水牛害怕膻腥,终于没探出它那软软的犄角,孩子们的梦夭折在情雨之中,连隔窗遥望的我,都感到一阵失落梦幻的酸楚。

⑧好在,雨还在沙沙而落,密集的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,使雨中的京城街市,显得愈加如烟似梦。那一排排眨着眼睛的汽车尾灯滑过眼底,像现代派画家魔幻之笔,留下了一条条变形的曲线;它又如同红绸舞的演员,为欢庆这场喜雨而舞动一条条红绸,由于有雨丝与之共舞,那婀娜的红绸带,多了比舞台上演出的潇洒和飘逸……

⑨久旱之后的这一场雨,使整个京华都变得有了奔突的生命张力。棵棵古槐在雨中拂去了面上灰尘,飘出了叶片的青翠;排排加拿大白杨,一动不动地接受雨丝的抚摸,显示出挺拔的阳刚之气。

⑩在那目光可及的远处,是街市的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、绿灯、黄灯在雨中都有了特殊的神韵,它在飞雨中闪烁出的光束,少了仅仅是指挥南来北往车流的工具色彩,而多了诗的幻境:黄灯亮了,像突然开放在街心的一束野菊;绿灯亮了,像伸张开边缘的一片水中荷叶;红灯亮了,像合欢树上笑开了娇羞的毛茸茸的合欢……

(11)古城有了诗情,都因为雨——这场久别了的雨丝。我突然想写点什么,便面对隔窗的雨滴,写下一首小诗:

我是雨滴/我是雨滴/我的母亲是云河/我被分娩到大地

我是雨滴/我是雨滴/哪儿心田焦渴/我就到哪儿栖息

我没有国界界标/我不问肤色差异/我没有语言间隔/我不问人间藩篱

(12)我还想挥笔写下去,抬头望望窗子,雨线不再流淌。站起身来望望街市,——不知何时,雨已停下——我看见在天上划着圆弧轨迹的一轮火烫的骄阳……

注释:①板爷:北京地区把以蹬平板车为生的人叫“板爷”。②“水牛,水牛,先出犄角后出头”“你爹,你妈,给你买来烧羊肉”:一首流行在北京一带的儿歌,“水牛”是指“蜗牛”。过去每逢雨后,小朋友就会跑到湿漉漉的土地上去抓蜗牛,对着它唱这首歌,一会儿,蜗牛就会从壳中伸出头来。

15.下列对文章内容的理解,不正确的一项是(2分) C

A.文章重点写了板爷和孩子在雨丝来临之后的活动情态,描写生动,呈现出北京风情与地方特色。

B.第四段插叙京城久旱无雨、人们因之多病的情景,补充交待了京城百姓盼雨、喜雨的原因。

C.文章以“我又看见在天上划着圆弧轨迹的一轮火烫的骄阳”结尾,说明雨给京城带来了无限希望。

D.雨给京城带来了变化,也让诗人萌发了写诗的兴致,文章因而呈现出别样风味,而且意蕴丰富。

16.文中第二段画线句子“‘雨……雨……’‘下吧……下吧……’”,若改为“下雨了,下雨了”好不好?为什么?(4分)

不好。原文两个“雨”字分别独立成句,音节短促,再接以“下吧,下吧”两句,生动地写出“板爷”们面对突如其来的降雨,发自内心的惊喜、激动之情,祈求、希望这场雨能够下得久些、痛快些的心理。(3分)

而“下雨了,下雨了”两句,侧重陈述“下雨”的客观事实,语句的重复也传达了喜悦之感,但情感远不如前一种表达得丰富、饱满和强烈。(1分)

若学生认为改后的句子表达效果更好,言之成理、自圆其说即可。

17.作者认为“雨”是有情的,如“因为少了情雨的温柔”“孩子们的梦夭折在情雨之中”。通读全文,请概括回答作者把“雨”称为“情雨”的几点理由。(5分)

①雨给京城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(或:雨给京城带来快乐、画意与诗情);

②雨使整个京城变得有了奔突的生命张力;

③作者和京城的人们对雨充满了喜爱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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